屋内,英式简约风格,观感上简洁明快。
走廊尽头。沿着柜门中线,橘红与浅绿色两种截然不同的墙面将房子分割两半。
一左一右,两间次卧,两扇紧闭的房门。
“神父,这是我两个儿子的房间。”
汉尔森太太的语气欢快:“他们一个喜欢热闹,一个平素安静,就按照他们的性子,刷了这颜色。”
汉尔森太太介绍着,她的身体微微佝偻着,据说她的背部有一个很大的怪瘤。因此,她几乎绝不出门。
此刻在介绍儿子时,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幸福的笑容。
神父微微颌首,他是负责本街道治安事宜的保障者。今天前来是例行公事,也是特殊巡视。
他的视线转回汉尔森太太身上,声音低沉平稳:
“夫人,请原谅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,他们有谁立志要当军人吗?”
“嘘——!神父大人,小点声,他们还在睡觉。”汉尔森太太食指比在唇前,轻声说,“当然,我的大儿子埃尔比立志要保家卫国。”
神父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,继续追问:
“好孩子,那么另一个孩子呢?”
汉尔森太太脸上的笑又洋溢了几分,她偏头看向浅绿色那边的房间:“他啊……他说,他要守护自己的哥哥。”
“咚——”
钟声响起,汉尔森太太的笑容迅速敛去,她骤然回头,定定看着神父的双眼:
“到了要晚餐的时间了,您在这里就下便饭吧?”
她是在说:‘您该离开了。’
神父却微微一笑,并不打算接这茬隐晦意思,他只是说:
“好啊。早听说汉尔森太太手艺出众,不过不要误会……”他从口袋掏出几张纸币,“这些算是太太食材的成本费。”
汉尔森太太的面色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,她深吸了一口气,压低声音说:“神父大人,是不是这边出现了什么异常?”
“异常?哦,当然没有。”他脸上做出尤豫的模样,最后的‘没有’似乎语速过快,就象要掩盖过去什么。
汉尔森太太眼中闪了闪,她绕到他面前,眼神扫过那神父裤兜里的长管物体,语气弱了下来:
“神父大人,您也知道我丈夫常年不归家。现在只有我和我的儿子们……”
“好吧,”神父的脸色柔软下来,“不要外传,隔壁社区出现了一个杀人魔……已经有不少女人、孩子甚至身强力壮的男人……被他……”
汉尔森太太眉心一跳,她几乎是瞬间瘫软下来,凭刚才神父的话语松动,她抓住了这位年轻神父的弱点:
“神父……神父大人,看在主的份上,请您帮帮我们母子,如果您肯保护我们,我什么都愿——”
“我饿了。”神父骤然打断她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懒洋洋。
“好,好的!”汉尔森太太把刚才不动声色掀开的衣角又放了回去,转身去了厨房,“我这就为您准备,请稍等!”
就在她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的瞬间,神父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。他毫不尤豫地转身,一把推开那扇红色的门。
门内是一片浓烈的红色系装束。墙上西尔维斯特·史泰龙电影海报。
虽然色调过于让人不安,但更让人奇怪的是,这里没有人。
而且——床铺平整得过分,不象是有人近期睡过的样子。
“您在干什么?!”
汉尔森太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,充满怒气。她挥舞着双手,唾沫几乎喷溅到神父脸上:
“我在招待您,您却象个贼一样窥探我儿子的房间!”
“请您冷静,夫人。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神父纹丝不动,他并没有被汉尔森太太波动的情绪影响,只是直直地盯着汉尔森太太:
“您的儿子并不在卧室,他们人呢?”
汉尔森太太脸色一变。她猛地推开另一边浅绿色的次卧,那里也空空如也!
“我的儿子们?他们在哪,他们去哪了,明明刚才还在这里,明明!”
突然,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。
身体保持着前倾,头却一寸寸地转向了神父,以一个扭曲一百八十度的姿势,双眼瞪得几乎裂开。
那声音尖利至极:
“我明白了,你过来跟我东扯西扯,就是为了偷走我的儿子!是你抢走了他们,是你!”
……
神父笑了笑。
“不。”他不慌不忙地从衣服中掏出一块报纸碎片,放在面前朗读着,“10月,我市乔尔区街道发生一起恶性事件。”
汉尔森太太瞳孔大张,某种东西似乎在强行进入她的大脑。这让她双手反关节抱头,身体剧烈抖动起来:
“不要再念了,不要……”
“汉尔森先生当场死亡,其儿子重伤。警方锁定嫌疑人为汉尔森太太,其对持刀杀害丈夫、重伤儿子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”
“嘎吱——”
面前传来了一连串密集且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,但神父没有施舍给她一个眼神,他只是继续念着:
“汉尔森太太在审讯期间,贿赂警员,以‘想回家取些东西’为由离开警局。最终,警方在其家中发现其尸体,确认为自杀。”
“奇怪的是……被暂时寄养在福利院的汉尔森双胞胎——”
腥风扑来!
神父面前,一道巨大且扭曲的蜘蛛已然成型。
女人的两腿以不可思议的反向一字马的姿势卡在墙壁上,脚趾扭曲蜷缩,死死扣住两侧墙壁。
她的双手则以完全反关节形态,手背朝下撑地作为‘脚蹼’。脖颈以夸张的垂直负九十度翻转,下巴几乎贴到后背,死死盯着这个外来者。
汉尔森太太的背后,有什么东西露出了肢体轮廓。
“——也同时失踪。”
神父不紧不慢说完了这句话,现在那个‘蜘蛛’借助手背和脚掌的支撑,猛地发力!
那两条悬空的腿在手部支撑下狠狠绞向神父的头颅!
与此同时,汉尔森太太手部的关节正在迅速回弹……她以头颅作为全身的支点,如果这一击没有击碎神父的大脑。
那么‘鳄鱼的死亡翻滚’,就是为神父选好的最好死法。
神父的手,从对话开始就一直揣在裤兜里。此刻,他无比迅速掏出了那兜里隐藏的特制‘真理’。
“砰!砰!”
极为快速的两声枪响,特制的弹丸精准地轰击在绞杀而来的两条大腿根部!
碎布、血肉、碎骨瞬间爆裂四溅!
然而,那“蜘蛛”般的怪物对剧痛似乎毫无感觉,残存的身体靠着本能与极强的内核力量继续完成了那个翻滚!
在背部露出来的瞬间,那‘瘤’骤然破碎!
而里面……
有两个小男孩,紧紧扒在母亲的背脊上!
他们各自紧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柄剌刀,借着母亲身体旋转的离心力,狠狠刺向神父的胸膛!
这一情形发生得极为紧密,神父的手枪甚至还没从仰着的姿势收回!现在,他已经避无可避。
“铛!”
金属碰撞声。神父咧嘴笑着,他掀开外衣,里面竟然是一身金属甲胄!
一罐‘圣水’泼在那两个男孩身上,那两个男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双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。
最后变成了两个破烂不堪的、死气沉沉的娃娃。
……
神父不叫神父,他还有个名字,叫作庞观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。
他造访过街道外,那里是一片迷雾。这说明这个世界并不是无限蔓延的,在这里,有且只有这一条街道。
他咨询过这个神父的友人,那个部队的建制甚至还没出现。
所以红头怪人应该还未成为军人。结合活动场地,他必在小镇之间。
五天内他频繁造访街区的每户人家,而这几乎是为数不多剩下的‘问题住宅’。
——一座明明已没有人居住却时常有灯光和烟火的鬼屋。
他拨开通信电话:
“报告,市乔尔区街道114号住宅发现‘异常’现象,已初步压制,请接收。”
“重复。报告,市乔尔区街道114号住宅发现‘异常’现象,已初步压制,请接收。”
卫星电话那边并没有回讯,只一直传来“滋滋声”。
看来这里是‘目的地’的可能性又高了几分。
庞观抬眼看向那个可怜的‘被操纵者’,那个早已死去的汉尔森太太还在颤斗,艰难拼合着布娃娃的外套。
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淅:
“夫人,二十年前的惨剧,我知道您并非主谋。我来此,只是想找到他们,找到真相。””
汉尔森太太置若罔闻,她只是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娃娃,将那些炸开的绒絮重新塞回。
“夫人!”他拔高了音量,“我知道您并不是真正的凶手,我是来为你正名的。”
汉尔森太太的手抖动了一下,但她依旧没有抬眸。
“夫人,所以你认为他们已经死去了?”
“不!”汉尔森太太吼道,“他们不会死去,哪怕是我的鬼魂消失,他们也不会,因为——!!”
她意识到自己打破了沉默,她猛地收回了最后的答案。
“因为……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,‘evil deon’——邪恶的魔鬼?”
她猛地抬头,眼睛中闪着摄人的光:
“不!他们不是!”
庞观俯下身,慢慢蹲下。送给了女人一个怜悯的眼神,他从大衣的另一边口袋摸出了一张照片:
一个满身鲜血的女人被长剑刺穿。她的手指蘸满鲜血,地上写满了词语“evil deon”。
女人眼中的神采全都消逝了,那些回忆变成了在此刻复上她眼眸的……星星点点的灰暗:
“没错,他们是魔鬼。不过我理解他们,因为……我比他们更加有罪。”
“我是——”她的口中陡然吐出鲜血,意识到自己身体内部的变化,她的双眼瞪大,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下……她竭尽全力地嘶吼:
“你一直都在看着我,你们一直都在看着!为什么要这样对我,我赎罪了这么多年,这还不够吗?”
“你不让我说,我越是要说……你们这个肮脏的、令人厌恶的!”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猛地瑟缩了一下:
“……可怜虫。”
她收了尾。
那种力量也收了尾,在那种变形中都没有死去的女人,此刻陡然失去了一切的气息。
她再次死去前,那双空白的眸子还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面墙。
那面被粉刷得截然不同的墙面。
然后,她的身体变成了一片虚无。
庞观深深呼出口气,线索到这就断了?
这也太恐怖片桥段,谜语人剧情总是要就此而止。
不过依据汉尔森太太的话,她似乎做过什么对双胞胎愧疚的事情……
他的眼神落在那截然不同的墙面上。
……
汉尔森太太的攻击形态、被陡然分割开来的墙面、愧疚与魔鬼的伴生体,困扰着庞观。
他只好回到教堂。
教堂不远,是被主赐福过的墓园。
那里有一个孤僻的守墓人,因为身形佝偻,他被许多人厌恶与避之如蛇蝎。
庞观倒挺喜欢跟他交流,一是自己有木偶之身,二是守墓人那里知晓不少有趣的街道见闻。
“霍。这家的故事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了,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?”守墓人正嚼着庞观带来的零食。
“当然是为了杜绝‘异常’,诚然来讲,我去了那趟鬼屋一趟,女主人的怨气很大。”
“咳……咳咳。”守墓人被呛得脸部通红,急忙拿过伏特加顺了顺,“那汉尔森太太还耿耿于怀啊?”
“哦……不要说这些,我对这些不感兴趣。”
庞观作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。
守墓人嘿嘿一笑,他可不会放过这时不时送来消遣食物和小道消息的来客:
“好好好,是我嘴巴碎,据说那汉尔森太太,生出了一个怪婴!自从生出来后,她就一直缩在房子内不出门。”
“据说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她一直称呼那个怪婴为‘双胞胎’。”
庞观的脸慢慢变化起来:
“我先走了!”
记忆里,照片里。
红头怪人的背后,那被‘烧焦树枝掩盖着的’纹理中,似乎总有一道深不见底的疤。
加之这场幻境中得到的一切线索。
似乎有些东西在逐渐明了了——
如果说……如果那是分离后的双胞胎。
凭什么红头怪人代表的‘军人’能逃脱爆炸毁灭的瞬间,凭什么红头怪人能在与【战争】的搏斗中取得胜利。
如果他并不是一个人。
两个共通的意识甚至超凡的力量……共同支撑起了,他具有承载【战争】的躯壳。
再或者,他与像征着【战争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心意相通。
直到后来,他与他的联系被手术切断!
他与他,是一对连体婴?
那么……自己和他的关系……
庞观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后脑。
那里……
似乎也有一个隆起。